半 月 潭

想说一些话，可是不敢。

一连十几日，雨下得像东亚某国的肥皂剧一般连绵不绝，今天终于放假，但头顶上依就看不到解放区的天那样明朗的天。身处“解放区”的我，决定抓紧这宝贵的“广告时间”到区政府把从业资格证给办了。
才下公交，威武的政府大楼就映入眼帘了，这词虽然老了点，但它的确是充斥了我的视野。这里是曾今的“十强县”县政府所在地，外围环着一圈类似于“护城河”的水渠，它包围着的建筑从中间向两边呈阶梯状递减，像一个“品”字。
走上台阶，可以望见，大楼里面比外面还昏暗。玻璃门向两旁自动张开，把我吞了进去。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大厅宽敞，走道幽深，我想，这就是衙门了。
电梯舒适，全无一般国产品牌的异样感。来到办公室门口，敲门而入，伴随着空调的味道身子立刻融入一股暖流中。环视室内，一共放下三张办公桌，空间还显得绰绰有余。靠门口坐着一个小伙子，瘦高的身材配一件黑色羊毛衫，看样子不比我大多少。靠近他的时候，可以清楚地数出他脸上的青春痘。向里一些一个年轻姑娘背对门坐着，专注地盯着电脑，三分钟后我发现，她在聊qq。最里面是一个中年人，神情肃穆，头也不抬地直面眼前的屏幕，从他的镜片里隐约闪出欣喜的光。接待我和其他“准会计”的是那位小伙子，办证需要审核表格，输入信息，打印，最后还要封一层塑膜，这些程序都是他一人完成。他说话不多声音轻细语气缓和，同这楼里的环境融为一体，要不是期间他向同事抱怨这活累，你会忽略另两个人的存在。填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台上的电脑显示的是“携程旅游”的页面，桌上的文件堆里一本《看世界》尤为突出，封面上的陈水扁板着脸。不小心碰一下，才发觉杂志盖在一个茶缸之上，清新的茶香和柔和的水汽瞬时弥散开来淹没了陈前总统。可以想象，在我们到来之前，“黑毛衣”正惬意地在携程上计划着休假，偶尔呷口茶，看世界。在我展开联想之时，他已经开始给上岗证塑封了，机器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走进去，终于可以看到，一旁的中年人在打“接龙”，头也不抬，神情肃穆。
接过黑毛衣手中的“上岗证”，我算正式加入会计行列，但身为一个纳税人，此时此刻总高兴不起来。走出大楼，天亮了一些，太阳却还在云间。

闭上眼  只想挎把吉他 踩辆单车 乘着太平洋的风

在美丽岛美丽的稻穗间 和着牛背上的小孩 唱着牛背上的歌

名荟二十一年 如梦初醒 他既不会弹琴又没有钱 匆匆 匆匆 韶光逝去无影踪

想起三天前的小学同学聚会，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每次听《神龙帕夫》的感受一样。
我们集合在一个叫做“加州风情”的餐馆，对面就是局前街。小学的时候，那里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时的世界是个大谜团，犄角旮旯里都藏着宝藏，从化龙巷的“秘密基地”，到市政府后面的“秘密通道”，我和伙伴们每天都有新发现。羊肠小道里古怪的老头，破旧的民宅，哪怕地上的青砖都我让觉得里面囥着什么稀奇的玩意儿，每每从胡同里探得一条出路，面前由幽暗静僻瞬间转为车水马龙，脸上不免洋溢着朱毛会师般的喜悦，我们的一小步，“秘密”事业的一大步，于是“革命志士们”相互约定，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别的小朋友。那时候，我常站在街边朝对面张望，绝想不到：若干年后，我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坐在对面餐的厅里，手执刀叉等待烤肉……因为毕业那会儿，我想，有些人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聚会之所以没有变成一群男男女女大嚼烤肉，全得益于加州的服务生，他们从不给我们切肉，而是不厌其烦地送上一串串烤培根。这使我不至于专注于眼前的盘子，好有时间打量在座的同学。很多人的确是八年多来第一次见面，但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我们就像上帝捏出的泥人，八年前看到的基本上是胚子，这几年不过是上下修饰，去掉多的，补上少的，自己不满意的还会雕龙画凤一番，但是神态气质，尤为一致，举手投足间原形毕露。当然，人不可能停留在一个时刻，行为做派总会趋向稳健成熟，穿着打扮也会追逐时尚潮流，总体上会不由自主地“社会化”，当看到有人吞云吐雾时，耳边就冒出这个Wotti曾经用过的词。
我当年绝想不到的事还有，共进午餐之后，大家又浩浩荡荡地杀向KTV。之前我们在一起唱得最多的当属《少先队队歌》，而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崇高理想恐怕高攀不起了，拿起麦克就想唱个《分手快乐》。大多数的时候，我都是安分守己的听众。不知道是不是“原生态”容易让人产生愉悦感，包厢里嘻嘻哈哈不绝于耳。要是换在8年前，这伙人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来，在一块儿也不会这么开心。

出去的时候，外面下着尴尬的小雨，这种雨的妙处在于，你不知道该不该打伞。站在延陵路上，好像可以望见局前街，据说秘密基地的地皮卖给了一个开赌场的，可以想见轰隆的机械震出一地瓦砾，污秽凌乱中半间危房摇摇欲坠。
我想
它歇啯唠咧。

当半月谈渐渐变成月月书的时候，
我——DDR就低调地换一换风格。
拉动内需，刺激日志。
虽说就这点水成不了日月谈，但半月潭总可努力。

在幽暗的夜里，读到它，
眼前流过潺潺的光，微小却不渺小，平静却不怯弱，
泛着激动，闪着希望，一门心思，自己唱。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黄仁宇的《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下简称《读蒋介石日记》）读完。厚厚一部书最有趣的细节是美将史迪威私下里肆无忌惮地称委员长为“花生米”，虽语气轻蔑，今日读来顿觉形象亲切，恐怕是有史以来我国领导人最可爱的称呼。但总体而言，该书就如它的名字一般冗长，倘以黄先生大历史之风格，讲清楚华夏千年历程只需《中国大历史》那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但《读花生米日记》从北伐、清党致抗战胜利短短二十多年竟洋洋洒洒二十来万字。这还可能是删减之后的，因为黄先生自谓本打算命名《蒋介石粗传》，即是在蒋身后根据其日记写的“传”，再粗总不至于把主人公的后半生略去；另外作者亦称本书原有三十余万字，简体版总要有所避讳，打个三折实属正常。
这本书虽说是对蒋介石日记的解读，但由于黄公撰书之时，日记尚躺在在胡佛研究院的藏书馆内，要待黄公去世六年后才公之于世，所以“日记”主要来源于经台湾当局许可公布的部分摘录，虽说数量不少，但必定经过过滤，多少带有“主旋律”的色彩。为了弥补证据的不足，黄先生在归纳推理上用足了功夫，因此所谓日记其实是其“大历史”史观之依附，宏大的篇幅记来记去只为道出，我国百年之局势实乃“千年未有之变局”，是一个“中世纪的农业国”向现代化的工商业国家演变的漫长旅程。
与大历史之观念相较，以往的史观有两点不足：一是成王败寇，二是注重道德评价。两者结合就导致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自己不仅在某些客观因素上占据优势，而且在道德方面更是完美无暇，失败者都是不忠不孝不仁的大坏蛋，这样写历史不免落入太监皇后佞贼忠臣的琐碎之中，各中人物也被高度脸谱化。作为近代史中枢的蒋介石也不免俗，卷入两岸罗生门式的历史叙述。我从小接受的教育给我留下的印象是：“花生米先生”是一个与古惑仔称兄道弟狡诈善使手段的投机政客，但终究敌不过英明的领袖，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这种逻辑的出发点是蒋中正及其党羽是失败者，失败一定是有原因的，原因无非是土洋结合：他道德上有问题；他代表了落后的生产力（亦如《赤壁》里关二爷对曹操说，你过时了）。但仔细推敲，蒋中正真的是完全失败吗？其最后退守于东南一隅，给对手留下了无尽的烦恼，经过数代经营为中华民族竖起了民主之榜样，对后世之影响不可估量。再者，谁又是道德上的完人呢？道德不完美就不能做有益之事吗？况且其中细节经人为掩饰，真实情况扑朔迷离。
若抛却意识形态与道德评判，即可看出，在这场旷世变革中，参与者如孙蒋毛邓诸公虽立场不同，行为相异，但其努力实乃一脉相承：孙文奠定现代国家之雏形；蒋中正重新构建上层机构，庇护国家不致在新旧变革中遭强邻消灭；毛泽东完成土地改革，自下而上建立起新体制；承袭种种革新之后，改革开放肇始，工商业才得以深入发展，国家从“中世纪”的摇篮进入现代化的轨道。此间波澜壮阔，伏线千里，非一面之辞所能囊括。而以上人物也身陷如此复杂之关系，如文明中之一粒花生米，既肝脑涂地，不免面目模糊，构成了花生酱般粘稠糊涂的历史。

下午收到Kirby的短信，叫着一块儿去“哪个房顶上”踢球。于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组画面：一行彪人在林立的楼宇间飞檐走壁，足球在空中穿梭，一脚凌空抽射，刺破天际……房顶上玩足球，这么high，想想就激动，欣然赴约。
实际情况是，在“来赢”花园的会所楼顶，有一块铺人工草皮的小场地，设施齐全，四周和头顶都罩着网，两个球门，照明灯、更衣间、卫生间一应具全，连冷板凳都有。在聒噪的城市里隐没着这么一片天地倒也觉得可爱。可惜高处不胜寒，我们被一伙不知哪冒出来的校友踢得落花流水，同样是奔三，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球踢得不咋地，关键要说说那房顶上的厕所。说是厕所，并不准确，因为通常语境中的“厕所”至少包括男女两间（也有地方不止这个数），而这是个两三米见方的小盒子，设计者完全无视女性球迷的生理需要，并且没有配备大排量的装置，只有两个小型“排水口”（一个还是坏的），倒是可以把它们想象成球门，忘掉场上射无力的猥琐，找准目标，尽情释放。抬头一看，一块小标牌上，罗纳尔多那哥们儿正要射呢。在牌板中央有一行标语，一般男厕所里的口号是阿姆斯特朗式的：前进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在泄洪之余让人产生登月的豪迈感，不免飘飘然。我在江工见过一则牛的：来去匆冲——治痔疮用xx，没多久后面那句就被和谐掉了，不知是不是赞助费没给足……扯远了，且说在这“来赢”花园楼顶上厕所里肥罗面前的标语竟是：好的制度让坏人做好事；坏的制度让好人做坏事——哈耶克。本来放假前借了一本《哈耶克文选》，打算踏上通往自由之路了，没想到在这遇上哈老了。嘘嘘的时候读到这种话，眼前就自然浮现出哈老头耷着眉毛咧嘴怪笑的照片，不禁震颤了我的叉腰肌，回到场上越踢越别扭。

晚上看新闻，发现今天是陈水扁先生开庭的日子。想来阿扁也是穷苦出身，靠自己的打拼才入主国府，查看他的前半生，满是艰辛与荣耀，所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走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还是制度所致？听，哈老头又在怪笑了。

很小的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有两个看法：一、世界是大人的；二、大人们都是不可理喻的，所以这个世界基本上是不可理喻的。后来，我觉得自己可能错了，要是老子长大了，世界就会有所不同了。现在，我的想法是：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他们的，因为我们迟早会变成他们。